08.成文归纳:基本行文理念
引言:从"怎么写"到"如何写"
谈到写作,我们常问"怎么写",例如开头怎么起,例子怎么举.这些当然重要,但它们回答的是技术问题,而不是理念问题.
"怎么写"问的是手法,"如何写"问的是选择,例如为什么这样写,而不是那样写?为什么这里长,那里短?为什么论纲要通俗,杂论要严谨,杂谈要批判?手法可以模仿,选择背后的理念却容易被忽略.
我们不妨回到"我的世界服务器人文治理论纲","我的世界服务器人文治理论纲:杂论"和"我的世界服务器人文治理领域的杂谈集",归纳这些文章的写作特点,分析其概念工程,论证结构,体系交叉,文体分层与自我限定等,来看看其究竟是如何成文的.
前置问题:为何"如此写"
要分析这些文章的写作特点,就必须要问:为什么是"这样写",而不是"那样写"?
为什么要造那么多词?"多力量中心制衡","管玩矛盾","本质淡化","基准线漂移",这些词是必要的分析工具,还是为了显得高深或是故意为难读者?为什么论纲写得相对通俗,有一些图像,有章节说明,杂论却更严谨,更工具化,杂谈又往往更短,更贴现象,批判性更强?为什么大多数文章没有图,论纲里的图也只用来说明结构,而不是承担更多其他功能?为什么反复说"具体问题具体分析",却又要用矛盾分析法五步法把它操作化?为什么选马克思主义哲学,又说指导思想是平等的?为什么把"相对主义","虚无主义"写成"错误倾向",还要声明"本文所指并非真正哲学观念"?
这些问题实际上也没有穷尽本文要写的内容,但这些问题表面上是在问"写法",实际上是在问"选择":我们要在什么条件下选择某种写法,这种写法解决了什么问题,又付出了什么代价.
只有先追问"为何如此写",那么我们要说讨论的概念工程,体系交叉,文体分层,图像密度,自我限定等,才不是零散的写作教程,而是一套有目的,有边界,可讨论的写作理念.
概念工程:从概念到推理
很多人写文章,一上来就抛观点,举例子,下结论,概念却含含糊糊.问他"你说的这个东西到底指什么",他说"大概就是那个意思".这种文章不是不能读,但它没法被认真讨论,因为读者不知道文章作者在说什么,文章作者也不知道读者理解成了什么,甚至有些文章作者也压根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写什么.
论纲及其诸附属文章的一个鲜明特色,就是其往往要先把概念摆清楚.什么是"管玩矛盾",什么是"本质淡化",什么是"治理刚性",什么是"时间成本",什么是"物".概念不清楚,后面的判断和推理就无从谈起.
没有概念就没有论证.论证不是"我觉得对"加上"举个例子",而是"这个概念指什么"加上"这个判断为什么成立"和"这个推理是否有效".概念是第一步,由概念组成了判断,再由判断组成了推理.
概念有两个基本方面:内涵和外延.内涵是概念所反映的事物的本质属性,外延是概念所反映的本质属性的事物的范围.下定义,就是明确内涵;划分,就是明确外延.
以游戏经济学理论中的"物"为例.显然,相关文章并没有停留在"物品"这个日常概念上,而是把"物"定义为"任何可以被玩家投入时间成本去进行获取,持有,交换,消耗等操作,并在此过程中承载时间成本与意义的载体".这个定义扩大了外延:物品,服务,权限,机会,符号,规则倾斜等都可以算"物".但却更加明确了游戏经济学中"物"的内涵:判断一个东西是不是"物",标准不是它是否算是游戏中的物品,而是它是否承载时间成本,是否参与交换关系,是否影响玩家的发展机会.
再看"治理刚性".我们不能说"治理刚性就是治理中很硬的东西",那就属于是望文生义,治理刚性被定义为"在特定玩法类型下,由该玩法的技术-规则复合体所决定的,多力量中心制衡格局必须呈现的最小结构".这个定义有内涵也有边界:它不回答"服务器必然成功还是失败",不回答"必须用何种具体制度",只回答"如果我们选择了这种玩法,我们必须面对什么矛盾".
还有"基准线漂移".相关文章先定义"基准线"是"系统在其创立之初所隐含的核心问题的解空间与价值判断的坐标原点",再定义"漂移"是"系统在维持其形式连续性的前提下,通过一系列局部的,渐进的,每一次都具备当下合理性的调整,使得坐标系的原点发生了不易察觉的移动".两个概念合在一起,才构成一个完整的分析工具.
值得注意的是,这些文章往往在下定义时很少直接给一个算是定义的句子,而是先破后立:先说"不是什么",再说"是什么".例如"矛盾不是吵架","真辩证不是各打五十大板","经验不是答案","民意不是命令".这种"不是,而是"的定义法,既排除了常见误解,又给出了正面界定.很多人写文章往往只有正面界定,就缺少了反面案例,有的甚至只有反面案例,写半天,也不能让读者意识到这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划分方面,往往也需要非常谨慎,例如把经济学问题分为"简单经济学问题","复杂经济学问题","复合问题";把代差分为"广义代差"和"狭义代差";把非直接力量分为"格局调整型"和"存在条件型";把发展进程的变式分为"拉长","停滞","压缩","跨越".这些划分不是随便切一刀,而是有明确标准:按作用对象分,按形成原因分,按影响方式分等.划分的标准变了,类别就可能变,我们要说明标准是什么,而不是把分类当成天经地义.
同时,这些文章造了很多词:"多力量中心制衡格局","管玩矛盾","玩家群体化","等级对立","本质淡化","基准线漂移","治理刚性","创新窗口","时间成本承载率","价格的时间成本承载率","倒挂格局","知识等级制".也有些不是原创词,而是取自于社区中的常见调侃等,例如"面包人".
这些造词往往有一个共同特点:一般来说,只看名字,大约就能猜出意思."多力量中心制衡格局",就是多个力量中心的相互制衡,格局,不用看定义,大致知道在说什么;"本质淡化",事物的本质逐渐淡化,也可以将其解释为"本"的"质"的"淡化",名字就体现出这个过程,不故弄玄虚;"基准线漂移",也就是基准线发生了漂移,名字中直接就表现出来了这个过程.
反过来看,如果这些文章把这些词起成"多元主体博弈场域","本体性稀释过程","参照系位移现象"等,虽然一些人也能从其中看出来一些意思,但显然就不太"亲民".一般来说,我们常犯的错误往往就是:名字太高大上,反而遮住了意思;名字和内容没关系,读者记不住;名字故弄玄虚,读者会怀疑文章作者自己也没想清楚.
名字服务于沟通,造词不是为了显得高深,而是为了把复杂现象压缩成可讨论的单位.一个词好不好,标准不是"听起来有没有学术感",而是"读者能不能大致猜出意思,看完定义后能不能记住,用起来方不方便".
名字起得好,不等于定义可以含糊.名字是入口,定义是房间.入口要好找,房间要能住人.
我们也不能只孤立造词,而是要造出来一整个概念的家族.例如服务器的核心格局是多力量中心制衡格局;基本矛盾是管玩矛盾,玩家矛盾,等级对立等;主要过程机制是玩家群体化,代差,本质淡化,基准线漂移等;主要治理工具是民主议事,人文规则,管理层体制,监察体系等;核心分析工具是治理刚性,创新窗口,时间成本,韧性原理等.
这些概念之间不是并列关系,而是形成了有层级,有因果,有递进的家族体系.多力量中心制衡是总格局,管玩矛盾是格局中的基本结构性矛盾,玩家群体化是格局中玩家一极的演化过程,本质淡化是过程偏离初心的机制,治理刚性是玩法对治理的客观约束,创新窗口是刚性边界内的主观空间.这样,读者记住的就不是一个词,而是一套坐标系.有了这套坐标系,遇到新问题,可以问:这涉及哪几股力量?是管玩矛盾还是玩家矛盾?是群体化问题还是代差问题?是本质淡化还是治理刚性?问题在坐标系中的位置清楚了,分析才有方向.
我们在"基准线漂移"中专门用形式逻辑的"内涵-外延"来校验概念是否漂移:如果某一术语的外延在不断扩大,而内涵在不断缩小或模糊,就说明该概念所锚定的基准线正在发生漂移.
"物"的外延相对于"物品"来说确实是扩大了,从物品扩展到服务,权限,机会,符号,规则倾斜等,但其内涵始终明确:承载时间成本,参与交换关系,影响发展机会.或者说,其相对于"物品"这一概念来说的新内涵本身所对应的外延就应是如此,不是什么东西都能叫"物",对于一个东西,如果没人投入时间,不参与交换,不影响发展,它就不是经济学意义上的"物".
一句话,概念工程的目的不是显得有学问,而是构建整个讨论的地基.
概念清楚了,下一步是判断.判断是对事物有所断定的思维形式:是什么,不是什么,属于什么,有什么性质,与其他事物有什么关系.判断有真假之分.
很多人写文章,概念说得还行,一到判断就露馅了.要么模棱两可,例如"这个问题很复杂,不能简单下结论",然后就没有然后了;要么逻辑错乱,例如把充分条件当必要条件用,把"如果A那么B"偷换成"只有A才B",把"可能"说成"必然",把"个别"说成"普遍".读者读的时候觉得"好像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因为文章作者自己就没把话说明白.那么,怎么做判断呢?
第一,判断要有依据,不能凭感觉.我们不能总说"我觉得","我认为",而是说"根据长期观察","根据实际情况","从时间成本的角度看","从多力量中心制衡格局看",判断的背后是分析框架,不是个人偏好,并且我们要真的做了长期观察,真的根据了实际情况,而不是把这句话当做一个装饰品.例如"管玩矛盾是结构性矛盾,无法彻底消除",这不是我们"希望"它无法消除,而是从管理者与玩家的利益分化,从多力量中心制衡格局推出来的,并接受了长期检验.
第二,判断要明确,不能和稀泥.在"不折中原则"里说得很清楚:全面分析之后必须做出有依据的判断,判断的困难不是不判断的理由,而是判断需要更加谨慎的理由.论纲及其诸附属文章就要实践这个原则:论纲说"管玩矛盾无法消除,只能缓解",杂论说"治理刚性只规定必须处理什么矛盾,不规定必然如何解决",杂谈说"庸俗辩证是思维终点,真辩证是思维起点".这些判断都有明确的方向,不是"有好有坏,辩证看待"之后就没下文了.
第三,判断要区分类型.我们一般很少把描述性判断和规范性判断混在一起."管玩矛盾是结构性矛盾"是描述性判断,回答"是什么";"管理者应当维护多力量中心制衡格局"是规范性判断,回答"应当如何".我们在给出规范性判断时,通常会说明条件:在什么情况下应当这样做,在什么情况下不应当.例如"一般来说,我们建议如何","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可以如何".
第四,判断要避免逻辑错误.例如我们对充分条件,必要条件,充要条件的使用必须要谨慎.例如"技术是服务器存在的基础"是说技术是必要条件,不是充分条件,有了技术不等于服务器一定成功.技术决定论把技术因素当充分条件,人文决定论把人文因素当充分条件,两者都错把必要条件当成了充分条件.
第五,判断要能构成推理.单个判断是孤立的,判断与判断之间要有逻辑联系,才能推出新结论.我们所追求的判断不是散落的,而是层层递进的:先判断"管玩矛盾是结构性的",再判断"结构性矛盾无法消除",再判断"只能通过制度设计缓解和转化",再判断"民主议事,人文规则,监察体系等是缓解手段".每一步判断都为下一步推理提供前提,前提错了,推理就不一定正确;前提模糊,推理就更是悬空的.
一句话,判断是推理的起点.概念不清,判断就空;判断不明,推理就乱;判断逻辑错乱,整篇文章就没有明确的意义.我们的追求是:有依据地判断,明确地判断,区分类型地判断,避免逻辑错误地判断,让判断构成推理链条地判断.
值得注意的是,我们也不能要求一切判断必须立刻定死.有些判断是"暂定判断",承认信息有限,可能调整,例如"目前来看","在现阶段","根据现有观察"等.但暂定判断不等于模棱两可,它明确说了"目前这样看",也明确说了"条件变了可能要改",这比"怎么说都有理"要诚实得多.
明确概念,完成判断,下一步就是推理.推理是从一个或几个已知判断推出新判断的思维形式.我们的文章之所以能从一个概念推到另一个概念,从一个结论推到另一个结论,靠的就是推理.
有些人写文章,概念说得是很明确的,判断也合理,但一到推理就全乱了.例如从个别案例直接跳到普遍结论,如"我见过一个服务器这样,所以所有服务器都这样";或者把类比当证明,如"服务器就像一个小社会,所以现实社会怎么管服务器就怎么管";甚至是演绎推理过程漏洞百出,例如"A是B,B是C,所以A是C",但中间那个B其实不是同一个B,违反了同一律.读者读的时候觉得"好像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因为文章作者自己就没写对.
一般来说,推理可以分为三大类:演绎推理,归纳推理,类比推理.按结论的可靠性,又分必然推理和或然推理.演绎推理和完全归纳推理是必然推理,前提真实,形式有效,结论必然真实;不完全归纳推理和类比推理是或然推理,前提真实,形式有效,结论也只是可能真实,不是必然真实.
演绎推理是从一般性原理推出个别性结论,是非常常见的一种推理.例如"多力量中心制衡格局是服务器固有的","管理者,玩家,游戏内容三股力量相互制衡","管理者的权力再大也受制于玩家的'掀桌子跑路'","所以管理者必须考虑玩家诉求,不能单方面独断".这些演绎推理过程有一个共同特点:前提是文章已经论证过的判断,推理形式是有效的,结论是前提的必然推论.我们不应该直接从"我觉得"出发演绎,而是应该从更加可靠且可以进行论证的基本前提出发.前提站得住,推理形式有效,结论才站得住.
演绎推理的结论依赖前提,前提有适用范围,结论也有适用范围.例如我们不说"时间成本决定价值"就完了,而是说"在游戏经济学中,时间成本是价值的基石",这就限定了适用范围.超出范围,结论就不一定成立.这正是我们反复强调"具体问题具体分析"的原因:演绎出来的结论必须要放回具体条件里检验.
归纳推理是从个别性事例推出一般性结论,有助于我们把握事物的规律.例如"根据长期观察,大多数服务器都要经历开服,兴起,繁荣,衰败,中兴,没落,消亡,重获新生,循环","所以发展进程有周期性".我们做归纳时应该注意两点:一是案例要有代表性,二是结论要有限定.我们一般用真实案例(如2b2t,宝可梦服务器等)提供现实感,用虚构案例(如服务器A,服务器B等)控制变量,突出结构.我们不能说"我见过一个服务器这样,所以所有服务器都这样",而是说"确实根据长期观察,大多数服务器如何","在同类玩法中出现了什么现象","在特定条件下出现了什么现象".归纳出来的结论是或然的,不是必然的,所以我们需要用"一般来说","大多数情况下","往往"等来限定.我们使用的归纳推理往往是不完全归纳推理,并没有考察所有对象,为了提高不完全归纳推理的可靠程度,我们可以考察更多案例,并注重考量前提与结论之间的因果关系(不完全归纳推理的常用方法主要有简单枚举归纳推理和科学归纳推理,简单枚举归纳推理是在考察大量认识对象后,发现确实没有反例,在这种情况下得出结论,往往具有较大的或然性;科学归纳推理往往会使用求同法,求异法,求同求异并用法,共变法,剩余法等方法进行逻辑推演,其结论可靠程度一般更高).
当然,我们必须警惕"空想假设"式的伪归纳:用一两个极端案例推出普遍结论,或者用"万一"来否定已经观察到的现实.归纳要基于足够多,足够有代表性的案例,不是凭感觉归纳,更不是看到一个现象就去轻率概括.
类比推理是从两个或两类对象在某些属性上相同,推出它们在其他属性上也相同.例如"治理刚性类似于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的客观规律",这是类比,帮助读者理解治理刚性的客观性,但紧接着就说"治理刚性不是宿命论",划清了界限.
我们运用类比推理,主要是用于帮助读者理解,而不是代替证明过程.类比推理是或然推理,相似属性越多,结论越可靠;相似属性与推出属性之间联系越紧密,结论越可靠.类比有风险,我们用类比时往往需要加一句"不完全等于","只是近似","需要具体分析"等.
我们写文章或议论问题时往往不会只用一种推理方法,而是三类推理交替使用.一般来说,往往先用归纳推理从实践中提炼规律,然后尝试探究该现象背后所体现的因果联系,得出相对可靠的一般性结论,然后用各种演绎推理进行论证,再用类比推理帮助读者理解,最后用实践检验:"这个结论是否符合实际情况?如果不符合,哪里有问题,又该如何修正".
一般来说,演绎推理保证结论的必然性,归纳推理提供结论的经验基础,类比推理降低理解门槛.三者结合,文章才有说服力.归纳推理要有足够案例,不犯轻率概括的逻辑错误;类比推理要有限定,更要合理类比,不犯机械类比的逻辑错误;演绎推理的前提要真实,形式要有效;或然推理的结论不能当必然结论用.
我们搞概念工程不是造几个新词就完了,而是要力争:概念要清,判断要明,推理要稳.一句话,概念工程的目的不是显得我们有学问,而是让问题可以被讨论,让判断可以被检验,让推理可以被跟进.概念清楚,判断才站得住;判断站得住,推理才走得远.
基本原理与公理
很多人写理论文章,喜欢把"公理"挂在嘴边."这是公理,无需证明","这是基本原理,放之四海而皆准".听起来很硬气,但仔细一问:这个公理为什么成立?它的适用范围是什么?它和别的原理是什么关系?全都答不上来.更常见的是,把某个领域的原理直接搬到另一个领域,说"这是基本原理,所以这里也适用",结果水土不服.而在论纲及其诸附属文章中,"公理"这个词很少出现,"原理"出现得多,"原则","规律",甚至是"定理"也有,这又是为什么?
在这里,我们需要做出规定,至少对于Minecraft服务器人文治理,公理通常是一个理论体系里不证自明的起点,它往往不需要论证,就有一定的说服力.原理则不同.原理往往是从实践中总结出来的,经过一定检验的,对某一领域有普遍指导意义的判断,它不一定"不证自明",但它必须"有据可依".例如我们说"时间成本原理是游戏经济学的第一性原理",不是说它像几何公理一样不证自明,而是说它是从玩家行为,交换结构,价值形成中反复观察到的底层规律.
那么为什么我们要少谈公理,多谈原理?因为服务器人文治理不是一个封闭的形式系统,它面对的是活的玩家,变的玩法,动的格局.在这种领域里,宣称"不证自明"是危险的,因为条件一变,公理就可能变成教条,因此,我们所运用的大多数公理,往往是物质世界的客观规律,这些内容哪怕脱离了服务器人文治理这个背景也依然成立,其不是服务器人文治理内的现象.
公理在形式系统中是起点,原理在经验领域中也是起点,两者都是"地基性"的判断,都为后续推理提供前提.例如游戏经济学以"时间成本"为第一性原理,多力量中心制衡格局以"三股力量相互制衡"为基本判断,管理思维以"具体问题具体分析"为总原则.这些判断在各自领域里都起着"公理式"的作用:它们不依赖更基本的判断来证明,而是其他判断依赖它们来展开.
但我们也不把它们叫作公理,而是叫作原理,原则,格局等.这不是在玩文字游戏,而是体现我们的态度:公理暗示"不可质疑",原理承认"可被检验".选择后者,是因为服务器治理没有永恒的起点,只有特定条件下的分析框架.
例如游戏经济学里提出:玩家要改造世界,就必须投入时间;时间对所有人平等,但可自由支配;时间不可再生,投入了就无法收回.由此推出:一件游戏物品的价值,归根结底取决于玩家获取它所需的时间成本;交换的本质是时间成本的流动;货币的信用基础是玩家相信它能换回时间成本;经济危机的根源是时间成本流动失衡.
这条原理不是我们拍脑袋想出来的,而是从玩家行为中反复观察到的.它也不是"不证自明"的,而是需要论证的:原文用了一些基本事实与假设来支撑它,即必须投入时间,时间积累造成差异,玩家自动寻找发展机会,玩家的有限理性.这些事实和假设本身来自实践观察,不是凭空设定.
值得注意的是,我们也不能说"时间成本原理可以解释一切".在游戏经济学中,时间成本是分析起点;超出这个范围,它就不一定适用.例如在纯粹的生电服务器中,物品产能极高,时间成本被机器解放,传统经济学的稀缺性逻辑就往往就失效了,这就是原理的边界.
再以游戏经济学为例,我们在游戏经济学里论述了不止一条原理:时间成本原理,价值定律,产能-稀有度原理,货币贬值原理,经济周期原理,韧性原理,激励相容原理等.这些原理不是并列的,而是有层级,有分工的.时间成本原理是基石,价值定律和价格论是展开,货币论和市场论是机制,经济周期和韧性是治理维度.
解决一个复杂问题,例如"服务器经济为什么崩溃",不能只说"因为时间成本流动失衡".还要看:是哪种时间成本流动失衡?是货币超发导致的承载率下降,还是团体垄断导致的议价结构失衡,还是外部性失控导致的公共品枯竭?不同原因需要不同原理来分析,不同原理给出不同干预方向.经济治理没有通解,因为每个服务器的玩法,玩家结构,发展阶段都不同.原理提供的是分析框架,不是现成答案.多条原理共同作用,才能看清一个复杂问题的全貌.
值得注意的是,我们也不是完全不用"公理"这个词.在讨论逻辑规律时,必须承认同一律,矛盾律,排中律等是理性思维的基本前提,不能要求它们"可证伪",在文章中,我们也不必先证明这些理论.但是逻辑规律是思维的基本前提,不是经验命题,不能用经验科学的标准去要求它.这又回到了我们的一贯态度:什么领域用什么标准,不把一种标准越界使用.
庸俗化字面意义与严肃化真实内容
很多人批判一种错误观念时,喜欢直接说"这是相对主义","这是虚无主义","这是实用主义".听起来很痛快,但问题马上就来了,例如被批判的人会说"我不是你说的那个相对主义,我是真正的相对主义",旁观者会说"你这不是在歪曲哲学吗",而真正研究哲学的人会说"你连相对主义的基本主张都没搞清楚,就在这批判".
论纲及其诸附属文章也批判相对主义,不可知论,虚无主义,实用主义,但我们的处理方式不一样.例如在"十二个错误倾向"前面加了一段说明:本文所指并非其真正哲学观念,更类似于一种打着这种旗号对其进行庸俗化与极端化扭曲的错误观念.至于这四种哲学观念本身对于服务器治理的作用仍有待考量,但这不是本文的分析重点.
在日常讨论中,人们说"相对主义",往往指的是一种"什么都行,没有标准,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的态度.但真正的哲学相对主义不是这个.真正的相对主义,简单说,是认为真理,价值,知识等相对于特定的文化,历史,社会或个体视角而言,不存在超越一切视角的绝对标准.它是一种认识论或元伦理学的立场,有它的论证,有它的边界,有它的批评者.它不是"什么都行",而是"标准相对于框架".但在互联网讨论中,"相对主义"往往被庸俗化为"没有标准,怎么都行".我们要批判的是后者,不是前者,我们没有说"相对主义哲学是错的",而是说"被庸俗化的相对主义作为一种思维倾向,在服务器治理中是有害的",不可知论,虚无主义和实用主义也是如此,也都存在一定的被误读问题.而至于其他内容,例如庸俗辩证,教条主义等,这些是真实的问题,是必须要改正的,但也不是随便什么东西就能说是教条主义,经验主义等,一句话,确实存在真正的问题,但是我们也不能随便去"贴标签扣帽子".
有人可能会问:既然要区分,为什么不造一个新词,比如"伪相对主义","庸俗相对主义","泛相对主义"?第一,造新词成本高,我们不能保证读者理解成什么样子.有些时候,我们造新词是因为之前没有这个词,或是之前那个词和我们所讨论的基本没有关系,我们可以先行定义,但是对于某主义或某论来说,其已经被定义了,哪怕加一些特殊限制,也有可能会存在撞名的问题,并且影响很严重,同时我们说"庸俗相对主义",有些读者在脑子里会自动把它还原成"相对主义",新词没有解决旧词的歧义,只是加了一个前缀.第二,被批判的人会辩护.我们说"这是庸俗相对主义",对方会说"我不是庸俗相对主义,我是真正的相对主义".造了新词,对方还是可以往严肃哲学上靠,讨论还是会被拖回"你歪曲严肃哲学"的泥潭,最后我们讨论的重点就被歪曲到了究竟什么是真正的相对主义哲学了.第三,大众认知里的"相对主义"本来就已经被庸俗化了.我们在互联网上说"相对主义",大多数人想到的就是"什么都行",而不是严肃的真哲学的真相对主义.既然如此,不如顺着大众的认知,用这个词指代那种错误倾向,但是要把真正的哲学从错误倾向中拯救出来,这样就用了这个旧词来直接打击错误倾向,而不必再讨论什么某哲学观念的定义问题,我们写文章要抓住重点,同时,也尽可能要避免造太多的新词.
当我们要批判一种被庸俗化的错误倾向时,如果这个词恰好也是某个严肃哲学观念的名称,我们应当加全限定.例如:本文所指的"相对主义",不是哲学意义上的相对主义,而是指一种无条件折中,把万物都相对化,消解真理的错误观念.然后可以简单说明真正的严肃化内容的位置,后续就批判这个庸俗化字面意义了.因此,我们一般把这些真正的哲学观念称作某主义哲学观念,而不只称作某主义.
当然,我们也没有把"相对主义"改叫"无标准思维",没有把"虚无主义"改叫"消极态度",没有把"实用主义"改叫"短视思维".为什么?实际上,就是因为那些持有这些错误倾向的人,往往也自称"相对主义","实用主义".用他们的自称去批判他们,他们没法说"你批判的不是我";造一个新词,他们反而可以说"你批判的是你编出来的东西,不是我".由于对方持一种错误观点,总会通过其言行展现出来,但其仍有可能为此加以辩护,为了保障文章的锐利,我们就更不能造一个新词,然后和他们争夺定义了,而是要直白地表示"说的就是这种错误".
沿袭"主义"这个词,还有一个好处:它保留了讨论的入口.读者看到"相对主义",看到我们所规定的范围,往往会想到"就是那种什么都行的态度",就不用读者额外注意了,然后其看我们的分析,发现"原来这种态度在服务器治理中有这么多问题".如果我们造一个新词,读者第一反应往往是"这是什么意思",讨论还没开始就被术语挡住了.尽管客观上来说,这确实可能加深了刻板印象,但在这种情况下,既然其庸俗化与污名化这么严重,我们不妨转移阵地,将其解救出来.
同样的,这种原则也适用于其他类似概念.例如"辩证"被庸俗化为"各打五十大板",我们就区分"庸俗辩证"与"真辩证";"经验"被庸俗化为"我以前这样成功过所以永远对",我们就区分"经验"与"经验的极端化";"权威"被庸俗化为"某人资历老所以一定对",我们就区分"权威"与"诉诸权威";"民意"被庸俗化为"玩家说什么就是什么",我们就区分"听取民意"与"民意的庸俗化,绝对化".
这些处理的共同逻辑是:不否定原概念,但区分原概念的严肃内容与被庸俗化的错误用法;不造新词,但加限定;不把批判对象扩大为整个哲学立场,而是限定为一种思维病理.
一句话,庸俗化字面意义与严肃化真实内容的区分,既是为了将严肃化真实内容从庸俗化字面意义中救出来,又是为了保护讨论.不区分,讨论就会滑向"你歪曲某观点","你连某主义都不懂"的泥潭;区分了,讨论才能回到"这种思维倾向在服务器治理中到底有什么问题".
论归纳体系
有些人写文章,喜欢从个别案例直接跳到普遍结论."我见过一个服务器这样,所以所有服务器都这样","我们服上次这么干失败了,所以这个方案根本不行".这是以偏概全,而不是在做归纳.归纳不是"我见过",而是"我见过足够多,足够有代表性的案例,探求了因果关系,从中提炼出反复出现的结构".论纲及其诸附属文章大量使用归纳,例如"根据长期观察","五年开服实践","考察大量服务器样本","根据长期实践观察,大多数服务器都要经历开服,兴起,繁荣,衰败,中兴,没落,消亡,重获新生,循环","在Minecraft服务器治理领域,这是一个常见的思维错误"等,这些表述背后,都是归纳.当然,我们也不能只说这些,我们必须要有现实经验基础,参与实践,在实践中发展自身对其的认识.
归纳体系的意义在于:从实践中提炼规律,为理论提供经验基础.演绎体系需要前提,前提从哪里来?答案很明确,从归纳来.我们说"时间成本是游戏经济学的第一性原理",这个判断不是凭空设定的,而是从玩家行为中反复观察到的:玩家要获取物品,必须投入时间;时间对所有人平等;时间不可再生.这些观察是归纳的产物.没有归纳,演绎就没有起点.
归纳体系还有检验理论的功能.我们说"具体问题具体分析",不是关起门来空想,而是把理论放回实践中看它是否有效.一个方案在实践中反复失败,那么这个方案就可能有问题.一个规律在实践中反复出现,那么这个规律就值得重视.
归纳体系要遵循一些原则.第一,案例要有代表性.例如我们可以用真实案例提供现实感,用虚构案例控制变量,突出结构.真实案例证明"这种事真的发生过",虚构案例证明"这种结构在类似条件下会反复出现".两者分工不同,但都服务于归纳.第二,案例要有足够数量.我们不说"我见过一个服务器这样",而是"确实根据长期观察","确实考察大量服务器样本".一个案例是故事,多个案例才是规律.当然,"足够多"不是"无限多",而是"多到能看出反复出现的结构".第三,结论要有限定.我们用归纳推理往往是不完全归纳推理,这就是或然推理,结论只是可能真实,不是必然真实.我们一般会用"一般来说","大多数情况下","往往","在同类玩法中"来限定,不说"所有服务器都必然经历这个周期",而是说"大多数服务器都要经历这个周期".第四,要警惕"空想假设"式的伪归纳.用一两个极端案例推出普遍结论,或者用"万一"来否定已经观察到的现实,这不是归纳,而是空想.归纳要基于足够多,足够有代表性的案例,不是凭感觉归纳,更不是用虚构的极端场景压垮现实方案.第五,归纳要与演绎,规范交叉使用.我们的文章很少是纯归纳,更多是"归纳打底,演绎推进,规范收束".归纳提供经验材料,演绎提供逻辑结构,规范提供行动方向.三者缺一不可.
归纳体系的意义在于从实践中提炼规律,为理论提供经验基础;归纳要遵循案例有代表性,数量足够,结论有限定,警惕空想假设,与演绎规范交叉使用等原则.
论演绎体系
有人写理论文章,喜欢从一条大原则往下推,推出一堆结论,却从不回头看前提.前提对不对?形式有没有效?结论有没有超出适用范围?一概不管.这不是演绎,这是"从原则到口号"的直线下滑.
演绎体系的意义在于:从一般性原理推出具体结论,让理论能够落地.例如从"时间成本是价值的基石"推出"货币贬值是时间成本承载率下降",再推出"管玩贸易危险是因为管理者往往凭空生成物品,其时间成本为零,会蒸发玩家付出的真实时间成本",再推出"所以管玩贸易容易激化管玩矛盾,加速服务器衰亡".这条链不是跳跃的,每一步都依赖前一步的判断.
演绎要遵循一些原则.第一,前提要真实.演绎推理的结论依赖前提,前提错了,结论就可能错.我们在演绎之前,需要先论证前提.例如"多力量中心制衡格局是服务器固有的",这不是我们拍脑袋就说的,而是从管理者,玩家,游戏内容三股力量的实际关系推出来的.前提站得住,后面的演绎才站得住.第二,形式要有效.演绎推理有它的形式规则,不能乱推.例如从"管玩矛盾是结构性的"推出"管玩矛盾无法被彻底消除",这个推理是有效的:结构性矛盾意味着它根植于格局本身,不是某个具体事件引起的,所以无法通过解决具体事件来消除.如果从"管玩矛盾是结构性的"推出"管玩矛盾一定会爆发成激烈对抗",这就是无效推理:结构性矛盾可能以非对抗形式存在,也可能以对抗形式存在,而前提只规定了其性质,没有规定其爆发形式,属于无中生有,结论超出了前提.第三,结论要有限定.演绎推理的结论依赖前提,前提有适用范围,结论也有适用范围.我们不说"时间成本决定价值"就完了,而是说"在游戏经济学中,时间成本是价值的基石".超出这个范围,结论就不一定成立.例如在纯粹的生电服务器中,物品产能极高,时间成本被机器解放,传统经济学的稀缺性逻辑就失效了.第四,演绎不能代替归纳和规范.演绎提供逻辑结构,但前提来自归纳,方向来自规范.我们的文章很少是纯演绎,更多是"归纳打底,演绎推进,规范收束".演绎不是孤立的,它要和归纳,规范交叉使用.第五,演绎要防止滑向教条.强调"具体问题具体分析",就是要防止演绎出来的结论被当成万能公式.演绎结论要放回具体条件里检验,条件变了,结论可能就要修正.
一句话,演绎体系的意义在于从一般性原理推出具体结论,让理论能够落地;演绎要遵循前提真实,形式有效,结论有限定,与归纳规范交叉使用,防止滑向教条等原则.演绎不是"从原则到口号",而是"从前提经有效形式到有条件结论".
论规范体系
有些人一听到"规范",就想到"拍脑袋定规矩"."我觉得应该这样","我认为必须那样",既没有现实依据,也没有理论支撑,全凭个人偏好.这不是规范,这就是主观臆断.
规范体系不是"我想怎样",而是在理论无法完全解释现实,或者理论存在缺陷时,通过直接规定来弥补缺陷,推动理论发展.它不是代替理论,而是补足理论.
规范是对事物"应当如何"的断定.它回答的不是"是什么",而是"应当怎样".描述性判断说"管玩矛盾是结构性的",规范性判断说"管理者应当维护多力量中心制衡格局".两者不同,但相互支撑:描述性判断提供事实基础,规范性判断提供行动方向.
理论不可能完美.演绎体系有前提局限,归纳体系有案例局限,任何理论都有解释不了的地方.这时候,规范体系就登场了:它直接规定一个分析框架,先让理论能继续往下走,再在实践中检验和修正.
例如时间成本理论有一个缺陷:它说价值取决于时间成本,但当时间成本在流动中不守恒时,如管玩贸易中管理者凭空生成物品,时间成本被"蒸发"了,这些蒸发掉的时间成本去哪了?时间成本理论本身解释不了.如果硬要解释,就会得出"价值凭空消失了"的荒谬结论.因此引入意义论,直接规定:时间成本蒸发后没有消失,它以"意义"的形式沉淀下来.玩家会说服自己"这个东西值得我付出这么多",从而在主观上维持价值感知的平衡.这个规定不是从时间成本原理演绎出来的,也不是从案例归纳出来的,而是直接规定的.它的作用是补足时间成本理论的缺陷,让理论能继续解释经济系统的韧性,等级对立,群体化等问题.但意义论不是代替时间成本理论.时间成本仍然是基石,意义论是在基石上补了一层.没有时间成本理论,意义论就失去了锚点;没有意义论,时间成本理论就解释不了蒸发后的去向.两者是互补关系,不是替代关系.
规范要遵循一些原则.第一,不能胡编乱造.规范可以"直接规定",但不能"凭空规定".意义论之所以成立,是因为它符合玩家的实际心理:玩家确实会赋予物品符号意义和情感价值.如果规定"时间成本蒸发后变成了暗物质",那就没人信了.规范可以补足理论,但不能脱离现实.第二,必须符合实际.规范不是"我希望世界怎样",而是"世界实际怎样,我如何用规范来把握它".我们在"基准线漂移"中提出"逆本质淡化"和"接受本质淡化",不是凭空规定两种策略,而是从实际治理经验中提炼出来的:有些漂移可以拉回去,有些漂移可以接受.规范来自实际,也要回到实际接受检验.第三,规范是为了弥补理论缺陷,不是代替理论.意义论补足时间成本理论,但不推翻它."治理刚性"补足相似性定理,但不代替它."创新窗口"补足治理刚性,但不否定它.规范是理论的补丁,而非理论的替代.第四,规范是为了理论更好发展.规范不是终点,而是起点.意义论提出后,还要在实践中检验:玩家真的会赋予意义吗?意义会崩溃吗?意义崩溃后经济系统会怎样?这些问题要靠实践回答,不能靠规范本身回答.规范推动理论往前走,而不是让理论停下来.
一句话,规范体系的意义在于:当理论存在缺陷时,通过直接规定来补足缺陷,推动理论发展;规范不能胡编乱造,必须符合实际,是为了弥补理论缺陷而不是代替理论,是为了理论更好发展而不是让理论停滞.规范不是"我想怎样",而是"理论需要什么,实际允许什么,我就在这个边界内规定什么".
多体系交叉问题
有些人写理论文章,喜欢把归纳,演绎,规范当成三选一."我走归纳路线","我走演绎路线","我走规范路线",仿佛三者互不相容.结果要么只有案例没有结构,要么只有原则没有经验,要么只有规定没有论证.
实际上,归纳,演绎,规范这三大基本体系不是三选一,而是要交叉使用,分工配合的.三者各有各的功能,谁也代替不了谁.
归纳从实践中提炼规律,为理论提供材料.例如"根据长期观察,大多数服务器都要经历开服,兴起,繁荣,衰败,中兴,没落,消亡,重获新生,循环",这是归纳.没有归纳,演绎就没有前提,规范就没有依据.
演绎从一般性原理推出具体结论,让理论能够展开.我们从"时间成本是价值的基石"推出"货币贬值是时间成本承载率下降",这是演绎.没有演绎,归纳就只是案例堆砌,规范就只是零散规定.
规范在理论存在缺陷时直接规定分析框架,补足缺陷,推动发展.例如我们引入意义论,规定"时间成本蒸发后以意义形式沉淀",这是规范.没有规范,演绎会在理论缺口处卡住,归纳会在解释不了的地方停下.
以治理刚性为例.我们先用归纳从各服务器实际样本中提炼出"治理刚性";再用演绎从"玩法是治理结构的物质载体"推出"治理刚性规定必须面对什么矛盾";当演绎到"刚性边界内还能做什么"时,用规范引入"创新窗口"补足;创新窗口提出后,再放回实践中检验.
一句话,归纳提供经验材料,演绎提供逻辑结构,规范提供行动方向;三者不是三选一,而是交叉使用,分工配合:归纳打底,演绎推进,规范收束.我们要让文章既有经验感又有逻辑感还可以保持行动感,就要善用这三大体系.
目的论:锚定总目标
在实际操作中,很多人做着做着,就把手段当成了目的.搞经济系统,但是天天盯着物价,货币,通胀,却忘了搞经济是为了让服务器活得更好;搞民主议事,但是天天盯着程序,投票,代表,却忘了搞民主是为了听取玩家意见,缓解管玩矛盾;搞人文规则,天天盯着条文,惩戒,申诉,却忘了搞规则是为了维护秩序,不是为了让规则本身显得完备.这就是目的论要解决的问题:我们究竟在干什么?
实际上,游戏经济学不是为了把经济系统维护好,而是为了促进服务器长远发展,防止因经济问题而崩溃;民主议事不是为了民主而民主,而是为了协调各方力量,缓解管玩矛盾;人文规则不是目的,而是治理的工具;玩法不是目的,而是治理结构的物质载体.一句话,一切问题的目的都是为了维持服务器的长远运行,而非该目的本身.
这个总目标不是口号,而是有一定的实际意义.第一,尽可能防止我们把手段变成目的.当经济系统出了问题,我们的第一反应不应该是"怎么把经济参数调回去",而应该是"经济问题是否在损害服务器长远运行".如果通胀严重到新玩家无法入门,老玩家垄断资源,服务器生态固化,那就要干预;如果通胀只是短期波动,玩家自己能消化,那就不必大动干戈.判断标准不是"经济系统是否完美",而是"服务器长远运行是否受到威胁".第二,给具体判断提供方向.当多个目标冲突时,总目标提供优先级.玩法创新与服务器稳定冲突时,哪个优先?看哪个更有利于长远运行.民主议事与紧急处置冲突时,哪个优先?看哪个更有利于长远运行.总目标不是万能答案,但它是一个锚点,让判断有方向,而不是在具体目标之间来回摇摆.
值得注意的是,总目标本身也要接受实践检验.我们说"具体问题具体分析",不是说总目标可以随便改,而是说总目标在具体条件下的实现方式要具体分析.长远运行不是一个固定状态,而是一个动态过程:不同阶段有不同的主要矛盾,不同矛盾需要不同的治理手段.总目标不变,但实现总目标的方式要变.
一句话,目的论的核心是:一切治理手段都服务于服务器长远运行这个总目标;手段不能变成目的;总目标提供方向,但不提供现成答案;总目标本身也要在具体条件下具体分析.
玩法与游戏经济学
部分传统观念认为游戏经济学是玩法的附属品.玩法设计好了,经济系统自然就好;经济出了问题,改改玩法参数就行.在这种理解里,经济学没有自己的逻辑,它只是玩法设计的一个子模块.
但是在论纲及其诸附属文章里,游戏经济学是独立的一章,经济学从玩法中独立出来了,不再是玩法的附属品,而是一门单独的学问.为什么会这样?
第一,经济问题有自己的逻辑,不能还原为玩法设计.玩法设计回答的是"玩家能做什么",经济分析回答的是"玩家做的事会如何影响时间成本流动".两者不是一回事.一个服务器玩法设计得很好,玩家有东西玩,有目标追,但经济系统照样可能崩溃.为什么?因为玩家会自动寻找有利于其发展的机会,会造机器量产,会垄断资源,会利用信息不对称套利.这些行为不是"玩法没设计好"造成的,而是玩家在既定玩法下的理性选择.用玩法设计的思路去解决经济问题,就像用修路的思路去治病,方向不对.我们说"时间成本是游戏经济学的第一性原理",这句话的意思是:经济学有自己的起点,有自己的分析工具,有自己的规律.它不需要依附于玩法设计,它有独立的解释力,它值得被单独研究.
第二,只有经济学独立我们才能看清玩法对经济的影响.如果经济学只是玩法的附属品,那就只能看到"玩法怎么设计",看不到"玩法设计会带来什么经济后果".把经济学独立出来,反而能更清楚地分析,如生存服的经济矛盾是资源稀缺与需求无限的张力,RPG服的经济矛盾是数值平衡与付费公平.不同玩法内生的经济矛盾不同,需要不同的经济治理手段.但独立不是割裂,玩法是经济系统的底层架构.玩法决定资源如何产出,玩家如何被激励,时间成本如何流动.玩法选择就是一种经济制度选择.经济学独立,不是要脱离玩法,而是要站在经济学的角度回头看玩法,看清玩法设计的经济后果.
第三,经济学独立,才能防止"为维护经济系统而维护经济系统".如果经济学只是玩法的附属品,管理者就容易把"经济系统运行正常"当成目的本身.物价稳定了,货币不贬值了,系统商店运转了,就觉得"经济治理成功了".但经济治理的目的不是维护经济系统本身,而是促进服务器长远发展.经济系统只是手段.经济学独立出来,才能时刻提醒我们:维护经济系统是为了什么?是为了玩家能好好发展,是为了服务器能长久运行,不是为了让经济参数好看.
一句话,游戏经济学从玩法中独立,不是要脱离玩法,而是要建立自己的分析框架,看清玩法设计的经济后果,防止把手段当目的.玩法是经济系统的底层架构,经济学是分析时间成本流动的独立视角.两者不是附属关系,而是相互支撑:玩法决定经济矛盾的形态,经济学揭示玩法设计的后果.
相似性定理的破局难度
有些人看到相似性定理,第一反应是"那我就打破相似性",但打破相似性不是喊口号,打破相似性代价极高,成功率极低,这不是劝人放弃,而是让人清醒:我们面对的不是一个可以轻易绕开的坎,而是一个由玩法,制度,激励,韧性等共同构成的链条.
相似性不是单一原因造成的,而是多层叠加的结果.从玩法复制到治理模板照搬,再到矛盾隐性积累,最后质变爆发,然而又重开复制.每一层都是下一层的原因,每一层都不容易改.
改玩法?玩法是服务器的物质载体,改了玩法,玩家群体可能流失,技术条件可能不匹配,硬件配置可能撑不住.改治理模板?模板背后是制度惯性,制度背后是利益格局,动模板就是动利益.改激励结构?激励结构不是写在公告上就生效的,它要在实践中反复校准,玩家会用行为投票.改韧性?韧性需要冗余,多元,分层,每一样都要成本,而大多数服务器恰恰缺成本.
打破相似性需要同时满足多个条件:我们需要识别出治理刚性,打开创新窗口,改变激励结构,建设韧性,还得在有限的假期窗口内完成.任何一个条件不满足,相似性就会在新一轮循环中再次生效.
更麻烦的是,打破相似性的尝试本身可能制造新问题.例如服务器B想用赛季重置打破战争服的垄断,结果重置摧毁了核心玩家的长期建设成果,引发大规模退服.服务器D想用公共机器区消解生电服的技术代差,结果公共机器太完善,新玩家失去学习动力,老玩家不愿深度分享,社区退化为"高福利养老服".这些案例说明:创新窗口的打开方式,必须与玩法内在的激励逻辑相耦合,否则就是好心办坏事.
不过,我们承认相似性的客观性,但绝对不能认命.打破相似性的关键,不是"找到一个永远正确的方案",而是"在每一次循环中积累治理智慧,在每一次实践中深化对规律的认识".制度上做辩证否定,保留有效的,淘汰失效的;玩法上做结构性创新,不是跟风,是在精益求精与广撒网之间找动态平衡;社区上相信玩家力量,用粘性超越制度或玩法的固有不足.
一句话,相似性定理的破局难度在于:它不是单一原因造成的,而是多层链条叠加的结果;打破它需要同时改玩法,改制度,改激励,改韧性,且容错窗口极小;大多数服务器终将在规律中沉浮,但管理者可以在规律中争取主动权,在相似性中实现螺旋式上升.
指导思想:平等原则
很多人一听到"指导思想",就默认有一个最高标准,其他都是次等的.如"我是某思想,你是某主义,我天然高你一等","我用A,你用B,A才是根本方法",这种态度看起来是在坚持原则,实际上是在把指导思想当成身份标签,而不是分析工具.
分析问题需要有方向.没有指导思想,面对复杂现象就容易抓不到主流方向:今天看到玩家流失,归因于经济问题;明天看到经济问题,归因于管理问题;后天看到管理问题,归因于玩家素质.看起来什么都分析了,实际上没有主线.指导思想提供的是分析的方向和框架:从什么出发,依靠谁,如何检验,用什么方法.
但是,指导思想本身如果脱离了客观存在的实际问题,就分不出绝对好坏.A说a好,B说b好,C说c好,如果只是抽象地比,比不出结果.只有把它放回具体问题里,看它能不能帮我们解释问题,解决问题,才能判断它在这个场景下是否适用.
论纲及其诸附属文章主要运用马克思主义哲学,不是因为其天然高人一等,而是因为其适合分析服务器治理中的矛盾,结构,过程,边界.矛盾分析法能帮我们找主要矛盾,质量互变能帮我们找临界点,否定之否定能帮我们理解螺旋式上升,群众史观能帮我们看清玩家是历史创造者.这些工具在服务器治理这个场景里好用,所以我们选它.换一个场景,比如纯技术优化,马克思主义哲学未必是最顺手的工具,就必须要换一个指导思想.
那么,怎么坚持指导思想的平等原则呢?第一,不把指导思想当信仰标签.例如,我们用马克思主义哲学,但不搞"马克思主义哲学句句是真理"这一套,而是大量使用对立统一规律,质量互变规律,否定之否定规律等,很少大段引用原著,而是把相关术语翻译成治理语言:矛盾不是吵架,否定之否定不是回到原点.简单来说,指导思想是工具,不是身份.第二,不排斥其他思想资源.例如我们说"本文选马克思主义哲学",但没说"只有马克思主义哲学能用".其他理论如系统论,博弈论等,只要能在具体问题上帮上忙,都可以用.平等不是"所有思想都一样对",而是"没有一种指导思想可以不经条件分析就直接引用".第三,因地制宜选择指导思想.论纲及其诸附属文章用马克思主义哲学,是因为服务器治理涉及矛盾,结构,过程,边界.当然,推广来看,同一个文章作者,但其不同文章用不同指导思想,这也不是前后矛盾,而是因地制宜.第四,用实践检验指导思想.一个指导思想好不好,不是看它"听起来高不高级",而是看它"能不能帮我们解释问题,解决问题".我们说"具体问题具体分析是最大的方法论",不是说这句话本身是绝对真理,而是说任何指导思想都要放回具体条件里检验.马克思主义哲学能在服务器治理中用,是因为它在实践中被反复检验过,如果某个场景中有更好的指导思想,那就用那种指导思想.
指导思想要有,但指导思想是平等的,除非该指导思想本身的价值取向与根本立场是错误的;平等不是"所有思想都一样对",例如选马克思主义哲学是因为它适合分析服务器治理中的矛盾,结构,过程,边界,不是因为它天然高人一等;指导思想好不好,不看它听起来高不高级,看它能不能帮我们解释问题,解决问题.
错误或误区:思维的病理
有些思维方式或行为准则确实会阻碍我们的实践,我们一般将其称为"错误倾向",但有些人一看到"错误倾向"清单,就说"这是在给人扣帽子".例如"你说我庸俗辩证,我还说你教条主义呢","你批判相对主义,那你是不是绝对主义".清单一旦被当成标签,讨论就变成了互相诊断,互相扣帽子,最后谁也没回到问题本身.
我们研究这种错误倾向的目的就是搞一套思维病理学.什么叫思维病理学?就是像医生看病一样,先识别症状,再判断病理,最后对症下药.例如庸俗辩证是"停在两面性上不判断",折中主义是"各打五十大板后不担责",教条主义是"用本本代替具体分析",投机主义是"用短期得利代替长期建设",形式主义是"用动作代替成果",功利主义是"用收益折算一切".这些不是"你是谁"的标签,而是"这种思维出了什么问题"的诊断.
很多治理失败,究其根本,不是管理者不努力,而是其思维出了偏差.例如管理者很认真地听玩家意见,但听来听去,服务器还是乱了,这就有可能是犯了将民意庸俗化的错误,听了但没筛选,没判断,没转化;或者是管理者很坚决地执行规则,但是玩家还是流失了,这就有可能是教条主义的问题,把规则当成本本,不看具体条件,也不去搞真正的具体问题具体分析.因此,我们需要了解一些常见错误倾向,尽可能不犯这些错误.
当然,错误倾向并不是随便贴的标签.我们不能随便说"你这是教条主义","你这是经验主义"等.错误倾向有它的判断标准,不是"我不喜欢你的观点,就给你贴个标签".教条主义是把本本当成答案,而不是"你引用了理论";经验主义是把过去当成答案,而不是"你参考了过去的经验";形式主义是用动作代替成果,而不是"你开了会,发了公告".判断错误倾向,要看具体行为,具体逻辑,具体后果,不能凭感觉扣帽子.
同时,我们处理这些错误倾向并不是简单将其打倒,而是"扬弃".例如庸俗辩证看到了事物的复杂性,这本身没错,错在其停在复杂性上不判断;折中主义试图避免极端,这本身没错,错在其用中间路线代替了根本解决.每个错误倾向都有它的合理内核,扬弃就是保留合理内核,否定错误倾向.
一个人可能同时犯几种错误倾向:例如既庸俗辩证,又折中主义;既教条主义,又形式主义;既实用主义,又投机主义.组合起来,危害更大.例如"庸俗辩证与折中主义",就是"各打五十大板之后,再各打五十大板",永远不判断;"教条主义与形式主义",就是"照搬本本,然后开个会宣布落实",永远不落地.要识别错误倾向,不仅要看单个症状,还要看其组合症状.
一句话,分析错误或误区不是搞审判,而是搞思维病理学;了解错误倾向不是为了扣帽子,而是为了识别思维陷阱,自我检查,对症下药;错误倾向有合理内核,必须要坚持对其扬弃,而不能简单将其打倒;错误倾向会组合出现,必须要综合诊断;判断错误倾向要看具体行为,具体逻辑,具体后果,不能凭感觉贴标签.
指导思想的因地制宜原则
有些人写文章,一提到指导思想,就爱说"我们以马克思主义为指导".如果其确实用马克思主义的有关内容,这话当然没说错,但太笼统了.马克思主义是一个庞大的体系,包括哲学,政治经济学,科学社会主义.说"以马克思主义为指导",别人就可能会问:你用的是哪一部分?是阶级斗争理论?是剩余价值学说?是辩证唯物主义?是历史唯物主义?还是科学社会主义?如果不具体说明,这句话就成了一句正确的空话.
论纲及其诸附属文章用的是马克思主义哲学,再精确一点,主要是辩证唯物主义和历史唯物主义.论纲里说"我们一般遵循马克思主义哲学",实际写作中也确实用矛盾分析法,质量互变,否定之否定,联系观,发展观,群众史观,实践观等.这些都不是马克思主义的全部,而是马克思主义哲学的部分.
为什么是"马克思主义哲学",而不是笼统的"马克思主义"?主要有三点原因.第一,范围不同.马克思主义是一个总称,包括哲学,政治经济学,科学社会主义.马克思主义哲学只是其中的一部分.我们要分析服务器治理中的矛盾,结构,过程,边界等,用马克思主义哲学就够了.如果硬要扯上政治经济学或科学社会主义,反而会分散精力,让读者以为我们在借大词吓人.第二,适用性不同.马克思主义哲学提供的是方法论:如怎么分析矛盾,怎么看发展,怎么处理联系,怎么依靠群众,怎么检验认识等.这些方法论非常适合Minecraft服务器治理这个场景.而马克思主义的其他部分,比如剩余价值学说,解释的是资本主义经济规律,跟服务器治理不直接相关,如果要运用这一理论,我们必须做很多本土化改造.因地制宜,就是用合适的工具做合适的事.第三,精确性不同.说"以马克思主义为指导",读者不知道具体用什么,只知道和马克思主义有关.说"以马克思主义哲学为指导",了解马克思主义哲学的读者就知道我们在用矛盾分析法,质量互变规律,否定之否定规律等,也方便不知道马克思主义哲学的读者去了解理论基础.精确性不是卖弄术语,而是让读者知道我们的分析从哪里来,边界在哪里.
由于"马克思主义"这个词比较常见,常见到人们把它当成一个不用细想的标签.写文章时顺手写上"以马克思主义为指导",显得立场正确,显得有理论高度.但真到分析具体问题时,读者不知道其用的是哪一部分,甚至其自己可能也不知道.这就容易变成"贴标签".另一种情况是,有些人写文章根本不用马克思主义哲学,但也要在开头写上"以马克思主义为指导",仿佛不写就不正确.这反而暴露了一个问题:其并不知道马克思主义具体能用来干什么,只是把它当成一个必须摆出来的姿态.真正的因地制宜,是知道自己用什么,为什么用,用在哪.用了什么,就要说清用的是哪一部分.
因地制宜选择指导思想不只是"选不选马克思主义哲学"的问题.论纲及其诸附属文章用马克思主义哲学,是因为服务器治理涉及矛盾,结构,过程,边界等问题.我们写不同的文章,要根据讨论的不同问题,因地制宜选择合适的指导思想.值得注意的是,因地制宜不等于"随便选".选什么指导思想,要看三个条件:问题性质,即这个问题是矛盾分析型的,结构分析型的,还是价值判断型的;工具适用性,即这个指导思想能不能帮我们解释问题,解决问题;读者接受度,即读者能不能理解这个指导思想,需不需要额外解释.
一句话,指导思想的因地制宜原则要求:不笼统说"以某理论为指导",在描述指导思想时要尽可能具体;不把指导思想当标签帖或当神像供奉,而是要当工具用;不随便选指导思想,而是看问题性质,工具适用性,读者接受度.我们当然可以用别的理论,但必须要写明究竟用了什么理论.
论证规范:从逻辑性到可讨论性
很多文章看起来"有道理",但仔细一读就发现根本没法讨论.读者说逻辑有问题,文章作者就说"你不懂我的意思";读者指出文章作者的概念模糊,文章作者就说"你太抠字眼了";读者要求文章作者给判断依据,文章作者就说"我觉得就是这样".这种文章不是"观点不同",而是没有达到可讨论的门槛.可讨论的文章是论证规范的文章,哪怕读者不同意文章作者的观点,读者也能知道文章作者在说什么,凭什么这样说,推理在哪里可能出问题等.这就是论证规范,即"概念要清,判断要明,推理要稳,边界要清"的十六字原则.
论证规范的核心是逻辑性.我们写文章不能自己就逻辑混乱.例如在论证中把充分条件当成必要条件,把"可能"说成"必然",把"个别"说成"普遍",用"万一"否定现实,用"不可证伪"消解一切.我们写文章需要尽量避开这些坑.例如"时间成本是价值的基石"是说时间成本是理解价值的必要视角,不是说"只要花时间就一定有价值";"技术是服务器存在的基础"是说技术是必要条件,不是充分条件.逻辑不清,就容易出现歧义.
论证规范的基本要义是明确性.我们写文章不能自己就模棱两可.例如我们自己造词时,需要控制内涵与外延:从"物品"到"物",外延扩大了,从"游戏内的实际物品"扩展到"物品,服务,权限,机会,符号,规则倾斜等",但"物"本身的内涵没有丢:承载时间成本,参与交换关系,影响发展机会.明确不是要把话说短,而是把边界说清楚.
论证规范的另一个基本要义是可讨论性.可讨论性意味着我们写的文章一般情况下要能让读者知道我们在说什么,知道我们得出结论的依据是什么,知道我们的推理过程是如何,知道我们的结论在什么条件下成立,在什么条件下不成立.要拥有可讨论性,就要少说"我觉得",多根据实际情况得出符合现实的结论;少说"这就是最终结论",而是多说"本文的分析框架必须接受实践检验".
逻辑混乱且拒绝修正的文章,没有参与讨论的资格.文章可以有逻辑问题,概念可以不准,判断可以有偏差,推理可以有漏洞,但我们可以进一步讨论,这些问题实际上都可以被修正.错误是在所难免的,犯了错误改正就是了,关键在于我们对待错误的态度,如果一篇文章逻辑混乱,读者指出问题,文章作者不承认;读者要求依据,文章作者不给;读者建议修正,文章作者拒绝修正,那这篇文章就不在可讨论范围内了,这不是"观点不同",而是"没有达到可讨论的门槛".
同时,具体问题具体分析不是我们不作为的挡箭牌.遇到问题不说"是什么","为什么","怎么办",只说"具体问题具体分析",然后就没了,那这就不是具体问题具体分析,而是压根没分析.具体问题具体分析不是"不判断"的借口,而是"判断要带条件"的要求.
一句话,论证规范不是为了显得严谨,而是为了让文章值得被认真对待.
文体分层原则
"我的世界服务器人文治理论纲"的相关文章被分成论纲,杂论,杂谈三类,这不是随意划分的,而是按写作目的,受众门槛,论证密度来分层.论纲面向广大普通读者,要体系化,相对通俗,有图辅助理解;杂论主要面向已读过论纲的读者,要严谨,工具化,针对性补充;杂谈面向更广泛的读者,从现象切入,批判性更强,不要求先读论纲.三类文体各有各的功能,谁也代替不了谁.这个原则可以被普遍化:写作之前先问"写给谁看,要达到什么目的,读者愿意花多少耐心",然后再决定文体.不是所有文章都要写成论纲,也不是所有文章都要写成杂谈;必须要牢记文体服务于目的,而不是目的服务于文体.
一句话,文体分层不是乱搞不必要分类,而是让不同的写作任务用不同的写法,让读者在合适的门槛上进入讨论.
论"图像密度"
论纲有图,但图只用在结构,流程,周期等这类"关系一眼看不清"的地方,比如民主议事体系,经济周期,发展进程等;到了杂论和杂谈,图基本消失.这不是画不了图,也不是偷懒,而是由写作任务决定的.
图像擅长展示"关系":如谁连着谁,先后顺序,循环周期,分类层级等.这些内容用图,读者一眼就能抓住结构.但图像不擅长承载"限定":如一个概念的外延边界,一个判断的适用条件,一条推理链的中间环节等,这些内容很难被简洁明白地画出来,硬要画出来反而会简化过度.杂论和杂谈的核心是概念辨析,逻辑推演,条件限定,批判纠偏,这些东西强行配图,就容易画成误导性的简化图或画成没人看得懂的复杂图,实际上不如不画图.
图是论证的辅助而非论证的替代品.该用图时用图,不该用图时不硬配.论纲需要让普通读者快速理解体系结构,所以有图;杂论与杂谈需要精确辨析概念和逻辑,所以没图.
一句话,图服务于理解而不服务于装饰;写作任务需要图就用,不需要就不用.我们要力求做到图像密度合适,而非简单追求图像密度高或图像密度低.
从经验到理论
有些人写理论文章,一上来就是"根据我多年经验",然后把自己的经验直接当成普遍规律.读者问他"你怎么知道别人也这样",就说"我见得多了".经验本身没错,但经验不等于理论.从经验到理论,中间还有一段路要走.
用经验提供材料,用理论提供结构,用实践提供裁决,是从经验上升到理论的关键要义.我们写文章需要向读者渗透一些现实性经验证明,让读者感受到"这是真了解过的人写的",才能让其认真对待后面的分析.但我们也不能停在"我见过"上,而是要从经验中提炼概念,建立框架,给出原则,再把它们放回实践中检验.
值得注意的是,个人经验的局限性较为明显.我们可以用虚构案例控制变量,突出结构;用真实案例提供现实感;用"根据长期观察","大多数情况下"给结论设限.这不是所谓"不自信",而是知道经验是个别的,理论是一般的,个别经验要上升为一般理论,必须经过抽象和限定.
一句话,经验是理论的起点,而不是理论的终点;理论要回到实践中检验,经验也要在理论中被重新理解.
自我约束与自我防御
有些人写文章喜欢"自曝其短",开头写一句"本文难免有不足,欢迎批评指正",然后就没有然后了.这种自曝不是自我约束,而是免责仪式:先摆一个低姿态,后面写错了也不丢人.另一种极端是"防御过度":全文都是免责声明,什么都不敢说,什么判断都不敢下,最后文章变成了"正确的废话".
要做合理的自我约束与自我防御,我们可以先"自曝其短",再给解决方案;先承认边界,再坚持判断;先管理预期,再接受检验.
例如论纲开头就列"本文的不足":字数多,图少,长难句,需要马克思主义哲学与逻辑学素养.然后给"解决方案":借助AI阅读,共同讨论,保留个人思考.这就是预期管理,即让读者知道会面对什么,往往就不会因为"太长","太难"而作简单否定.再比如杂谈末尾的免责声明也不是万能挡箭牌,而是划清传播边界:本文仅表示文章作者一种观点,断章取义后果自负.版本管理更直接:停止更新的版本不再承认有效性,建议读者选用持续维护的版本,这是用"版本意识"管理文本的时效性和可信度.
我们有很多方法去进行自我约束与自我防御,无论如何,自我约束不是退缩,而是给理论留出可修正的空间.
结语:取长补短
分析基本行文理念,是为了取长补短.长处要学,短处要知.
论纲及其诸附属文章的长处主要是:概念工程让问题可讨论,体系交叉让论证有层次,目的论让手段不跑偏,自我限定让理论可修正,文体分层让读者在合适的门槛上进入讨论.短处是:长难句多,图少,读者门槛高,弱方法论容易被误解为"空谈",概念多限定多容易被断章取义.这些短处不是来否定论纲及其诸附属文章,而是说明这种写法适合什么任务,什么读者.
取长补短,不是把长处全部搬过来,也不是把短处全部避开,而是自问:我们写这篇文章的目的是什么?读者是谁?他们愿意花多少耐心?我们的概念,判断,推理,能不能被跟进,被质疑,被修正?这篇文章是在帮读者理解问题,还是在显得自己高深?
总而言之,写作不是目的,让治理可讨论,可检验,可修正才是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