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经验"与"权威"

引言

对于这两个词本身,显然是不必多说的.经验是指从实践中获得的知识或技能,也指人的亲身经历.权威则更复杂,一指权力,威势;二指使人信从的力量和威望;三指统治,威慑;四指在某种范围里最有地位的人或事物.

这两个词本身往往并非贬义,但在Minecraft服务器实际治理中,它们常常容易成为"万物的终点"或是所谓的"最标准准则".一个是被神圣化的"经验",另一个是被绝对化的"权威",构成了一种"令人感到安全可靠"的氛围.

例如一个人在讨论中说道:"我以前开过三个服务器,都是这样做的,所以你们应该这样做,一定能成",这是经验,另一个人说:"他是'老资历',经验比我们多,听他的没错",这是权威.

同理,一个人可能因为某个方案"在别的服务器成功过"就全盘接受,也可能因为"服主开了五年服"就放弃质疑.这两种情形,表面上是尊重实践与尊重前辈,实质上却是把"过去在某个情境有效"等同于"永远在所有情境下有效",把"谁说的"等同于"对不对",它们都是"简单肯定"的变体,只是比单纯的非黑即白更具迷惑性,毕竟经验和权威看起来都经过了"实践的检验".

显然,我们可能要问几个问题,例如:"以前的经验适合现在的条件吗","这些经验是可通用的还是个性色彩很强的","他的权威是建立在什么基础上的"等,而"经验"与"权威"的极端化,是经受不住这样的质疑的.

"经验"的极端化

经验本身是中性的,一个服主通过多次开服总结出"新人引导期不宜过长",这是经验;他看到某服务器通过特定经济插件实现了活跃,借鉴其思路,这也是经验.

而经验的极端化则不同,它不是"我有经验,所以我有一个值得参考的判断",而是"我有经验,所以我不需要再判断,因为我的经验已经很完备了,可以解决所有问题",把特定时空条件下的成功案例,抽象为超越时空的永恒真理,把"曾经在某条件下有效"直接兑换成"必然有效".

我们可以说参考经验是"了解过去怎么做,结合当前条件判断是否适用",那么,固守经验(即经验的极端化)就可以算是"认为过去怎么做,现在就该怎么做".

常见的经验的极端化一般包括"对自己经验的绝对化","迷信或全盘照抄他人经验","因成功经验而拒绝调整","因失败经验而创伤固化","把经验盲目当做现实","以经验作为话语权"等.

对自己经验的绝对化,例如"在我以前开服的时候,这样设置就成功了,大家都很满意,所以现在依旧这么做就行了,毕竟之前就成功了",这种想法忽视了各种必要因素的变化,例如玩家群体变化,流行玩法变化等.
这是最难以自我察觉的类型,自己的成功经验往往带有强烈的情感绑定,承认它现在不适用了,等于部分承认"过去的自己"是错的,于是不断复用曾经的治理模式,即使服务器规模,玩家群体等因素都已经发生了根本变化.

迷信或全盘照抄他人经验,例如"那个知名服务器就是这么做的,我们照着做就行",这就忽视了规模差异,资源差异,玩家构成差异等问题.
一般来说,要明确"没有绝对普适的具体方案",他人的经验是在其特定条件下得出的,不是放之四海皆准的模板.
同理,"那个服务器这么做失败了,所以这个方案绝对不行",用他人的失败经验,对自己的潜在方案进行跨情境否定,同样属于经验的极端化.

因成功经验而拒绝调整,例如"我们之前这样做成功过,所以现在不应该改",这是一种对"经验"的拥护,将其神圣化了,在表现上往往更加极端.
实际上,一个方案上一次成功,不等于下一次也成功.例如,环境变了,玩家变了,经验没有变,那这个方案还在,但适配它的条件已经不存在了,显然是容易出问题的.

因失败经验而创伤固化,"上次我们开放自由交易,服务器经济崩了,所以这辈子都不能开放自由交易",这也是一种对经验的拥护,只不过看起来是"有理有据"的.
关键问题在于,其把一次特定条件下的失败(可能是玩法漏洞,可能是玩家群体特殊等),上升为永恒禁令,这混淆了"相关性"与"因果性",也混淆了"特殊"与"普遍".
各个方案一般很难会有"纯好"或"纯坏"之分,但是会有"是否符合当前的实际情况"的问题,因此我们往往不否定这个方案本身,而是要明确这个方案不符合实际情况.

把经验盲目当做现实就很特殊了,例如"根据我的经验,玩家不会喜欢这种玩法,所以不用试了",这里的经验不是被用来辅助判断,而是被用来取消判断,用"我见过的"替代了"实际调研的",用"我感觉"替代了"玩家反馈",当经验成为过滤现实的筛子时,服务器就失去了对真实玩家需求的感知能力.

以经验作为话语权则更复杂,这往往涉及"权威"之类的问题,但如果就按"经验"来看,也是可以解释的.例如"你才进来几天?我在这待了两年,我当然知道怎么做是对的",用时长替代正确性,但实际上时间不等于判断力,判断的对错不取决于时间,一般取决于是否符合实际情况.

"权威"的极端化

尊重一个开服多年的前辈,尊重服务器创立之初确立的规矩等,这本身没有问题,问题在于,当"资历","创始人身份","传统"等被用来终止讨论,代替合理论证,压制不同意见时,我们就从"尊重权威"滑向了"诉诸权威"的逻辑谬误.

参考权威是"某人有经验,资历,成果,所以他的意见值得重视",但这只是参考,不是结论本身.盲从权威是"某人有经验,资历,成果,所以他的意见就是对的".

换而言之,盲从权威或者说诉诸权威的本质是以主体的地位,身份或历史来替代客体的道理,效果与逻辑.

对于权威的极端化,一般包括"资历权威"及其变体"创始人权威","规则时长权威"(或称作"传统权威"),"名号权威","外部权威"等.

资历权威,例如"我开服五年了,你开服才三个月,你懂什么",时间长度不等于思考深度,五年经验可能是"一年的经验重复了五次",用资历作为论据,实际上是在说"因为我活得久,所以我说得对",这在逻辑上是不成立的.
资历只代表"经历过",不代表"判断准",一个开了五年服的人仍然可能在某些问题上犯错,这很正常,但问题在于其不允许有依据的反驳.

创始人权威,例如"这是服主当初定下的规矩,服主没发话,谁也不能改",但实际上,创始人的初始设计往往带有强烈的个人愿景和特定历史条件,而服务器是"活的",把创始人的意志神圣化,永久化,本质上是拒绝承认创始人也可能判断失误或也可能没有预料到服务器的发展走向.规矩的合理性应当来自于它现在的实际效果,而不是它出自谁口.我们并不反对要合理咨询其意见并尊重其想法,只是反对把与其有关的一切都作为不可改的教条.

规则时长权威(或称作传统权威),往往与创始人权威是密切相关的,例如"这条规则从开服第一天就定了,所以不能改",这就是把"存在时间长"等同于"永远正确",但实际上规则需要根据实际情况迭代,存在时间长只能说明它曾经合理,不能说明它永远都合理.

名号权威,例如"他是管理层,他说了算",这是用职位替代正确性,管理者可以犯错,管理者的判断也需要依据,不是"因为是我说的,所以是对的",而是"因为我说的是对的,所以值得执行".

外部权威,例如"某个知名服主都这么说过了,肯定没错",这是把"名人效应"当成了"真理标准",知名服主的成功可能来自于天时地利人和的复杂耦合,其言论在脱离具体语境后,效力是有限的.更关键的是,权威的错误不会因为权威的地位而变成正确.最后,名人效应是不能替代实际情况分析的.

同时,还可能会有一种隐性的权威,例如"你是新人管理,这种事轮不到你说话",这不是在讲道理,而是在用地位分配讨论资格,当资历被用来划定"谁可以思考"的边界时,服务器就丧失了从新鲜视角中发现问题的能力.

极端化下的"经验"与"权威"的结合

当所谓的"经验"和"权威"叠加时,最容易形成不可动摇的"判断堡垒".

例如,一位管理服务器多年的老管理,在服务器中资历最老,经验最丰富,他说:"这个玩法我们以前试过,不行",这句话一旦出口,很少有人会追问"当时是怎么试的","条件一样吗","失败的原因是什么"之类的.这就是"经验"和"权威"叠加的效果,一个说法既来自经验(曾经试过),又来自权威(老管理说的),其具有双倍的说服力,但也可能是双倍的误差.

这种叠加可以出现在各种场景,例如在玩法迭代决策中,老玩家主张维持原状,因为"这么多年都过来了",在规则修改讨论中,老管理反对修改,因为"当初定这条规则是有道理的",在新方案评估时,资深成员说"这个我们试过了不行",但一般无人追问"当时的具体条件和现在的差异".

更重要的是,这种叠加会形成一种沉没成本效应,因为"已经做过"所以"不想再做了",于是整个服务器被锁死在过去的决策里,给人一种"未来如过去"的感觉.

值得注意的是,如果这个方案是某个人提出并推动执行的,之后这个人说"这个方案需要调整",他说得也不一定对,但因为他既有经验(成功实施过)又有权威(方案是他做的),一般很少有人会质疑这个判断.

为什么极端化下的"经验"与"权威"有"市场"

经验主义(被极端化的"经验")顽固,首先因为它极度省力.思考需要收集信息,分析变量,承担不确定性;而调用经验只需要回忆即可.其次,沉没成本也是一个重要的影响因素,一个人积累的经验越多,承认其局限性就越痛苦,最后,服务器人文治理本身是一个高不确定性领域,在焦虑中,"过去成功过"提供了难得的安全感.

正是因为经验主义给我们一个所谓的"安全感",我们才更应该警惕其危害.经验主义最大的危害是让服务器活在过去,它把动态发展的社区强行塞进一个静态的模具里.例如当环境变化时,经验主义者不是去适应新环境,而是去抱怨"现在的玩家不如以前好带了",这本质上是在用经验的失效,来指责现实的不配合.

诉诸权威(被极端化的"权威")流行,是因为它同时满足了双方的偷懒需求,对权威方来说,维护权威比重新论证轻松;对服从方来说,服从权威比独立思考安全.

但是我们不能直接就接受所谓的诉诸权威,诉诸权威的最大危害是制造了一个"不能错"的禁区,一旦权威被绝对化,纠正错误的成本就会无限上升,因为纠正权威不仅意味着纠正一个具体决策,还意味着挑战一整套在这个权威背后的维持着权威的具体机制.最终,实际的问题会被掩盖,直到积重难返.

正确对待"经验"与"权威"

经验与权威本身是有价值的,关键在于"怎么用",要明确我们不是在否定经验和权威本身,而是在否定对它们的误用.

经验的价值在于"告诉我曾经发生了什么",而不是"告诉我现在该怎么做",经验是历史数据,不是行动指南,它帮助我们理解过去的条件,过去的决策,过去的结果,但现在的条件变了,需要重新判断.

权威的价值在于"提供值得参考的视角",而不是"替代判断",某人有经验,有资历,有成果,所以他的意见值得认真倾听,但倾听完之后,我们仍然需要结合当前条件自己做判断.

最理想的状态是"经验被尊重但不被膜拜,权威被参考但不被盲从",在优秀的治理环境中,新人可以挑战老人的意见,老人愿意倾听新人的视角,判断的标准不是"谁说的",而是"说得对不对,在当前条件下是否适用".

反对经验主义与诉诸权威

要反对经验主义与诉诸权威,或尽可能避免自身犯这样的错误,一般来说可以选择对"经验"与"权威"进行还原,当然,也要结合具体情况进行具体分析.

对于经验,我们可以把经验还原为"当时的具体条件",例如不说"我们以前试过,不行",而说"我们在某个版本某个玩法下试过,当时因为某原因而失败",那么"现在这些条件是否还在"就成了一个值得考量的问题.这一步的目的是把经验从"结论"变成"可供分析的材料".

对于权威,我们可以把权威还原为"值得倾听的来源",例如不说"他说了算",而说"他的意见值得优先考虑,但我们需要结合当前条件重新评估",这是要明确"尊重权威不等于放弃判断".

养成检查条件情况的习惯.例如每次引用经验或依赖权威做决策时,先问:"当时的那套条件和现在的条件一样吗",如果条件发生巨变,经验就需要重新评估;如果条件几乎没变或者变化较小,经验和权威的参考价值相对就更大,但也不能放弃对于具体情况的具体的分析.

同时,鼓励新人提问,鼓励老人反思.好的治理机制不是"谁有经验谁说了算",而是"谁有依据谁提出,大家一起判断",新人挑战老人的意见,不是不尊重,而是避免群体固化的必要机制.当然,挑战的前提是有理由的质疑,而不是单纯"为反对而反对".

结语

经验和权威本身不是敌人,它们是人类认知的捷径,可以让我们不必每次都从零开始.但捷径的代价是当条件变了,捷径就会变成陷阱.

在服务器治理中,"我们以前都是这样做的"和"他说得肯定没错"是最常见的两种判断终止符,它们停止了追问,停止了分析,也停止了进步.

真正的治理智慧,不是让服务器活在过去的经验账本里,也不是活在权威的阴影下,而是让它活在当下的玩家需求与具体条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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