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立场"与"动机"

引言

对于Minecraft服务器人文治理领域方面,"立场大于事实,动机决定一切"是杀死讨论的关键.在讨论的过程中,我们确实要遵循各种各样的规则等,但在此之前,还有一个更重要的问题:"谁杀死了讨论本身".

在此之前,不妨先明确一些概念.所谓"立场攻击",是指不反驳观点本身的逻辑与事实,而是通过给观点贴上特定的"标签"来否定其合理性.而"动机揣测"(特指极端化的"动机揣测"),是指不讨论"说了什么",而只追问"为什么这么说",用无法证实的动机预设来取消观点的审查资格.

我们不妨举一个虽然虚构但又很真实的例子,例如在某个服务器交流群聊内,一位新手提出了一些建议:"我觉得目前的玩法引导对新手还是不太友好,特别是新手的物资给的太少了,前期发育有些困难,能考虑修补一下玩法引导的问题,然后多给一些物资吗",理论上来讲,这是一个要被讨论的问题,但却招致了如"你站在新玩家的角度肯定会想这样啊,你也不想想管理者是怎么权衡的","你是新玩家,当然觉得有问题,你要是老玩家你不就不这样了,我们都是这么过来的,哪有这么难",然后还有人说:"别管了,这个是从某处过来的,事就是多,不符合咱这的风气",然后这个新玩家可能会说:"那也应该听听管理者的建议啊,你们这么说是不是就是为了阻碍新玩家发展,让服务器赶紧死".

像这种讨论问题先看立场和动机的情况,实际上是非常常见的.为什么说这杀死了讨论?根据上述的对话,一开始那个新玩家提出的是"是否要增加新人物资以及修订新手引导的问题",但是后来"讨论"的方向就变成了"你的立场是......"或是"你的动机是......",那么原来的问题就没有办法正常讨论了,各方都陷入了关于"立场"与"动机"的对峙中.

"立场"问题

当然,立场本身并不是贬义的.有立场是基于自己的经验,信息,价值判断等形成对某个问题的看法.但是以立场代替论证就不可取,这会导致讨论时"不看对方说得对或错,不看这个问题本身是什么",转而变成"对方的立场和我不一样,所以我要反对他的立场,坚定我的立场"或者是"他这个立场有问题,所以要坚定反对"等.

归根到底,就是把讨论从问题本身转移到了立场问题,也就是对该事的不同看法之间的冲突问题.这样的讨论是不反驳观点本身的逻辑和事实依据的,而是给观点贴上一个"立场"的"标签"来否定观点的合理性.

例如,身份归因就是一个经典的以立场代替论证的错误.例如"你是新玩家,当然想改规矩,我们当时可是直接硬扛过来了,你怎么就扛不住","你是老玩家,当然想维持现状,维持自己的既得利益"等.本质上就是把"谁在说"强制等同为"说得对不对",实质上是用一个标签直接替代对具体言论的判断.

当然,阵营也是一个所谓的区分立场的常见要素.例如"你是管理层的,你肯定什么话都维护服务器,根本不能反映服务器的真问题,没一句真话","你们某处来的就是这样,一堆要求,闲得没事只会烦人,搞这套没用的东西"等.本质上是通过看对方所代表的群体,然后扭曲地联想对方群体的特性,给对方贴上一个标签,然后再否定对方.

讨论到一半,突然强调起以前的"历史遗留问题",也是一个经典的情况.例如"你之前支持过某东西,现在又来说这个东西,经典的两面派,双标这一块"等.这实际上是忽视了当时的具体条件,只抓着这个结论不放,然后说对方"不可信".

最核心的实际上是"站队逻辑"的问题,本质上就是"你不支持我,或者说反对我的观点,那你一定是错的,一定是对方的立场,是站在对方那边说话的","只要不支持我,哪怕是中立,你也是潜在的对方的支持者","不反对对方就是支持对方"等.换而言之就是把讨论先变成"选个立场"或"选个队伍",然后就期待着不同队伍之间互相攻击,最后胜出一个队伍,仿佛这就能解决原问题了一样.

关键在于,立场本身不是问题,问题是当立场成为判断的唯一标准时,论证就失效了,特别是在Minecraft服务器人文治理领域,这种站队逻辑实际上就是错的,不能拿现实的情况相提并论.

"动机"问题

实际上,考量动机本身是没什么问题的.在特定情况下,动机确实是判断可信度的因素之一(如一个曾经恶意破坏过服务器的人提出某个方案,需要格外审慎考虑),但是以动机取代论证也是不可取,不讨论"他说得对不对",只讨论"他为什么这么说",用质疑动机替代分析问题,最后是不能解决问题本身的.

只审视动机,不讨论"说了什么"和"做了什么",而是讨论"你为什么这么说或这么做",那么这场讨论本身就不重要了,实际上就变成了对一个人的评价问题.

预设恶意的动机是一个经典情况,例如"你提这个建议就是为了方便你自己吧","你反对这个方案,是因为影响到你的利益了"等.问题在于其不提供证据,直接断定对方的提议出自不良居心.

用过去的问题定义现在的发言也是一个经典情况,例如"你以前违规过,你现在说什么都不可信","你曾经支持过一个失败的方案,所以你这次的建议也不靠谱"等.用过去的标签框定现在的发言资格,主动将过去的错误作为瓦解对方现在发言可信度的工具,显然会犯简单肯定与简单否定的错误.

与此同时,动机具有不可证(或称为不可证伪)性,例如"你说你不是为了自己,但谁知道你心里怎么想",这种话无法被反驳,因为任何反驳都可以被解释为"狡辩",制造了一个对方永远赢不了的战场,那么其得出来的结论真的能有什么实际说服力吗?

关键在于动机本身是无法直接证明的,当一个讨论建立在"对方动机可疑"的基础上,就没有办法继续讨论了.与此同时,动机揣测天然带有"居高临下"的姿态,给人一种"我不仅反驳你,我还看穿了你"的感受.

不当的"立场"问题与"动机"问题的根源

显然,这两种不当问题在讨论中"天生具有一定的优势",使得不当应用者可以轻而易举地杀死讨论本身,转而变成一场"贴标签大战".

首先,论证非常困难,但是贴标签极其容易.论证需要收集信息,分析逻辑,回应质疑,但贴标签只需要一句话:"你是某种立场","你动机不纯"等,且其本身无法被直接证明,往往会被扔给对方,要求其"自证清白",这使得对方可能会陷入自证陷阱,或者直接结束对该问题的讨论.

其次,这提供了"不需要论证的胜利",换而言之,在这种场景下,我们很容易就优先去"拷问"对方的"道德"问题.只要成功让别人相信"对方动机可疑",那就不需要证明"对方说得不对"了,因为对道德的审判的"优先度"要高于对事实的判断.

与此同时,这提供了安全感和认同感,更提供了情绪认同.在讨论中坚持独立判断是孤独的,但是站到某个阵营里,获得同阵营的认同,比独立思考更舒适,也更容易"坚定"自己的观点,形成了一种"我们"与"他们"的情绪化对峙.

由于互联网讨论的碎片化大环境及风气问题,长篇论证很难在碎片化空间中传播,但是情绪化并且非常简洁明了的"立场总结"和"动机猜测"更容易被记住和传播.

简要辨认不当的"立场"与"动机"问题

一般情况下,我们需要结合具体语境尽可能考量对方的主观意图,但有些时候我们也不妨先通过简单的观察来明确现在的情况.

首先要看对方的第一反应是"你说得对不对"还是"你是谁".其次,如果对方不提供证据,直接断定你的提议出自不良居心,那就可以说明对方是在恶意揣测动机.

同时,要看对方是否用你过去的某个立场或错误来取消你现在的发言资格,这样是没有做到就事论事的,其自身是违反逻辑要求的.

最后就是要看对方是否在组织"阵营化",如果讨论被简化为"支持对方"或"反对对方"两个选项,那就可以说明对方是在不当利用立场搞阵营对立.

无论如何,要对讨论的方向做出合理断定,实际上就是要看对方究竟是在讨论提出的问题本身,还是在暗中偷换了论题,这决定着后续讨论的方向.

不当处理"立场"与"动机"问题的危害

这种现象的危害是显而易见的.最直接的,真正要讨论的问题本身被搁置了,众人都在相互猜疑中耗尽精力,把真正的问题搁在一边,又怎么能做到真正解决实际问题呢?

其次,这放大了对立情绪.立场与动机天然倾向于制造"我们"与"他们"的对立,一旦形成这种二元结构,任何来自对立方的合理建议都可能被排斥,任何来自己方的不合理主张也可能被盲目接受,从而犯了简单否定与简单肯定的问题.

最后,这导致了总体风气的恶化.这种所谓的"讨论方式",令讨论环境退化为"站队大赛"与"贴标签大赛",真正想分析问题的人会选择离开,留下来的往往是立场最坚定,最善于攻击对方的人.而这又会进一步导致总体风气恶化,也就是说,环境越差,愿意理性讨论的人越少,理性的人越少,环境越差,陷入一个死循环.这使得以后大家只能说那些"正确的废话",真正有能力提出真问题的人可能会担心自己的问题"是否正确",进一步扼杀了交流讨论的活力,而我们也难以在各种"正确的废话"中找到真有用的能够指导实践的结论.

正确对待"立场"与"动机"

若要不被"立场"与"动机"裹挟,首先,我们要区分"谁在说"和"说什么",也就是"对事不对人",注重讨论本身,而不能诉诸人身."谁在说"是考察说话可信度的参考因素之一,但它不能取代对"说什么"本身的分析,即使是一个有明确立场的人,也可能说出有道理的话,即使是一个利益相关者,其分析也可能成立.区分不是"只看内容不看人",而是"既要看内容,也要看人,但不让人取代内容".
即使知道对方的立场,也要尽可能先回应对方的观点.回应不了观点,再谈立场才有意义.

其次,要区分"动机推断"与"事实讨论".动机问题可以后置,甚至可以单独讨论,但不能让它覆盖事实讨论的空间,我们不妨先自问:"我们能不能先讨论对方说的话本身是否有道理,再讨论对方为什么这么说".
哪怕一定要联系动机,也应当是基于行为合理揣测动机,而不是"因为有动机,所以有行为".如果动机无法被证实,就不应作为否定观点的依据,可以存疑,但不能以此来影响最终的决定.

同时,要区分"辩论"与"讨论",辩论是为了赢,讨论是为了弄明白.在辩论中,攻击对方的立场和动机是一种策略;在讨论中,这是直接杀死对话本身.
特别要注意,对于讨论,我们不能只攻击对方的立场与观点,我们的核心也不是为了驳倒对方的观点,或是简单肯定对方的观点,而是要基于对方提出的问题,寻找一个对该问题的实际解决方案,换而言之,这种讨论的初心是为了解决问题,而不是"在不同观点中选一个最有理的".

最后,明确"就事论事"的原则以及"允许立场不同但可以共同讨论"的原则.立场和观点不同,不等于不能对话,在服务器治理中,新玩家和老玩家,管理者和普通玩家,不同团体的成员,立场确实可能不同,但他们对"这个服务器能不能变得更好"这个问题的期待可能是一致的,从这个共同点出发,可以找到对话的可能,总而言之,就是要力争做到"求同存异".
一个人的立场可以变化,观点可以修正,尤其不能因为"你之前支持A现在支持B"就扣上"双标","两面派","投机"之类的帽子.

同时,不是所有立场与动机的揣测都是错的,例如如果有人反复提出明显损害社区整体成员的共同利益的方案,怀疑动机是合理的,关键之处在于,即使动机可疑,观点本身仍然需要被独立审视,动机只能作为"提高警惕"的理由,不能作为"取消讨论"的依据.

最后,如果有人在讨论中刻意不当动用立场与动机的问题,我们可以要求其重新步入讨论的正轨,也就是转向事实方面的讨论,先回到问题本身.
例如当对方攻击你的立场,不要先辩解"我不是这个立场",这相当于是陷入了对方的"自证陷阱"的圈套,而应该先问:"无论我是什么立场,我刚才提出的那个具体问题是否属实,如果属实,我们应该怎么解决".
又或者当有人刻意揣测你的动机,可以明确指出:"动机无法证实也无法证伪,你可以保留对动机的怀疑,但请先回应我提出的具体方案本身".

结语

立场与动机不是不能讨论,而是要在一个健康的讨论环境中进行讨论,了解对方的立场和关注对方的动机有助于理解对方观点,明确对方提出该观点的缘由,但它们不能替代对问题本身的论证.

当"你是谁"比"你说什么"更重要时,讨论就不存在了,而真正的治理智慧,不是要求所有人"没有立场"或"必须有一个立场",而是要求所有人"不用立场代替论证",也不是要求所有人"必须动机纯洁",而是要求所有人"不把动机猜测当作事实判断".

实际上,最终就是要明确"我们到底在讨论什么问题",才能做到就事论事,求同存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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